我的朋友蒋博士是一位女物理学家,多年前从德国马普固体所回国从事科研。一个冬日午后,我们喝茶聊天,她即兴弹奏了古筝曲《渔舟唱晚》。惊讶之余,我想到了拉小提琴的爱因斯坦。说起爱因斯坦和三只小板凳的故事,还有高中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:E=mc2,一直迷惑不解。她简略解释,公式是爱因斯坦1905年在狭义相对论框架中提出的质能关系方程,E代表能量,m代表质量,c代表光速。它揭示了质量与能量的关系。见我一脸懵懂的样子,她笑着说,可以飞往瑞士去参观他的故居。在故居墙上,用德文和英文标注着爱因斯坦的一段自述:“狭义相对论是在伯尔尼的克拉姆大街49号诞生的,而广义相对论的著述也在伯尔尼开始。”于是,便有了我去年夏天的瑞士之旅。
穿过绵密细雨中的街道,我到敬仰的科学家家里来了!
爱因斯坦故居坐落在瑞士首都伯尔尼的克拉姆大街49号,一点不起眼。墙面嵌有一块铭牌,以德文镌刻着“Einstein-Haus”(爱因斯坦故居)。这栋建筑的一楼是一家叫“爱因斯坦”的咖啡馆,二楼才是故居。参观故居必须通过一条昏暗的走廊,拐个弯爬上狭窄而陡峭的楼梯才能到达。故居的房间分前后两室,中间有门相隔,前室大,后室小。两扇落地长窗,中央有铺设流苏桌布的大圆桌、四把靠背椅。爱因斯坦用过的书桌还在,桌前墙上贴着著名的相对论公式:E=mc2。桌旁写了一句话:“1905年,突破性的一年。”
爱因斯坦故居以博物馆的形式对外开放,里面展示了相对论的学术资料,包括他上课的音频资料和他的成绩单、他生前各个时期的照片,以及他在报纸上刊登的招生启事。
1902年,在大学好友的引荐下,他进入伯尔尼联邦专利局,担任三级技术鉴定师。事实上,爱因斯坦在伯尔尼的这段时光是他科创成果最为丰硕的时期。他也常常把专利局的工作看作自己的幸运。在多年依靠父亲接济度日之后,爱因斯坦终于有了稳定收入,可以结婚、养家糊口了。
1903年,爱因斯坦又一次搬家了。新家位于伯尔尼克拉姆大街49号二楼,两间屋子加起来不过20平方米,卫生间、厨房要和邻居共用。跟着指示牌一路参观展厅,我细细体味这位科学巨人当年缜密思索的环境,试图找到催生相对论的灵感之源。你看,玻璃柜里陈列着爱因斯坦的两页手稿,这份校样本身便是一个例证——上面有各式各样的修改、勾画和调整的记号。
1905年,爱因斯坦提出光量子假说,推动量子论发展;完成了论文《论动体的电动力学》,提出了狭义相对论原理。没错,这些奇迹全都诞生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。
可这间斗室之于爱因斯坦,美好如浩瀚宇宙。他仰望星空,凝神专注,却终究无法穷尽它的奥秘——是啊,星空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广博深邃。它繁复而有序,纷杂而纯粹,璀璨又带着孤独。也正是在这里,这位伟大的科学家重构了自己的人生信念,彻底放下了与世界、与他人的对峙,与生活的坎坷达成和解,揭示出时间和空间的无限性。耳畔仿佛响起小提琴平和的旋律……
我想说“爱因斯坦就在这里”,但我没敢,怕这话被当作笑话。故居墙上悬挂着不少老照片,我独独喜欢他白发苍苍、双手交握、面带微笑的那张,远比近在咫尺的这尊冰冷的爱因斯坦头部铜像来得柔和、亲切和慈祥。走近瞧瞧,他是普通、真实、活生生的,和我面对面,甚至我一伸手便可以摸到他那又大又重的聪明脑袋。
窗外雨声淅沥,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,那么深,那么静。多少人在无数恒定之物间穿行,倏忽而过。我同其他的参观者一样,不敢轻易挪动脚步,只怕轻轻一动,就会打破往日的和谐。
暮雨几乎停了,我漫步在空气清新的街道。故居已不是建筑本身,而是一种文化和一段历史的代名词。建筑终将分崩离析,唯有科学与文明才能在被记忆与被叙述中一代代相传,显示自己的力量。
这个世界上显示力量的方式,不只有我们熟悉的庞大和胜利,还有一种——精确。而最惊心动魄的力量,恰恰是最后一种。相对论直接或间接地催生了量子力学,也为研究微观世界的高速运动,搭建起了全新的数学模型。
回国后,我兴冲冲地约见蒋博士,她微信回复在出差。我想告诉她,我去了爱因斯坦故居,心中有诸多感悟。E=mc2,爱因斯坦写下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方程,更像是一首十四行诗:以数学为韵脚,以光速为节奏,描述了万物同源、众生一体的永恒故事。它幽远而壮美,镌刻在时空最深处。轻拂印着E=mc2的冰箱贴,我不禁想象:“质量”如一片雪花,看似静止,内里却蕴藏着汹涌的浪潮。一座山、一个人、一粒尘,都是被“形态”这颗琥珀困住的古老能量,在寂静的形态中沉睡。c2,光速的平方,便是解开这封印的钥匙,是能量与质量彼此低语的密码。用这把钥匙开启,巨人便会苏醒——一克物质中所冻结的能量,竟堪比广岛原子弹爆发的炽烈。整个过程,被称为“湮灭”。因此,E=mc2从来不只是物理公式,更是哲学启示。寂静,是蛰伏的轰鸣与咆哮;存在,是行走、呼吸的星云,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燃烧。
9月7日晚上,我站在露台看月食。看月亮逐渐变成血橙色,又变回银白色。一百多年前,英国天文学家爱丁顿在一次观测日食的记录中,证明了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中对宇宙中光线弯曲的论述,使爱因斯坦名扬天下。
我们和蒋博士相约在冬天,话题自然绕不开爱因斯坦,也谈到了不久前在北京去世的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。1956年杨振宁和李政道共同提出宇称不守恒理论,由女物理学家吴健雄率领团队开展实验,于次年初证实了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不守恒定律。1957年10月,站上位于瑞典斯德哥尔摩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的领奖台时,杨振宁35岁,李政道31岁。他们是耀眼的天才、勤勉的科学家,亲历过战争与流亡,在危难中坚定科学志向。蒋博士高度评价杨振宁和李政道:两位先生通过几十年不懈努力为中国培养了大量的物理人才。说起来,她与爱因斯坦也颇有渊源,都与德国有渊源,都探究物理。如今,蒋博士的团队在光学超构表面及动态调控领域取得了重要进展。
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,年轻的杨振宁曾与衰老的爱因斯坦成为同事,在统计力学方面,他与爱因斯坦有过短暂的交流。杨振宁在《曙光集》中写过一段话:“鲁迅、王国维和陈寅恪的时代是中华民族史上一个长夜。我和联大同学们就成长于此似无止尽的长夜中。幸运地,中华民族终于走完了这个长夜,看见了曙光……”1905年,中国处于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——民族的曙光,或许正是从那时开始显现的吧!
下午,我们坐在湖畔喝着咖啡,聊了很久。天色渐晚,路灯慢慢地亮起来。仰望夜空,并不是一片浓黑。没有月亮,有孤星斗转。